像星光爬满离人窗台

不仅能感受到少年的怪,更能感受到他的一些怪异举动后柔软的内心。

像星光爬满离人窗台

1、我们之间的相聚,是一个秘密

四五岁时,我一个人住在二楼的房间。睡觉时,我总是眼也不眨地看着漆黑一片的窗户。

有时候窗户外面会突然探出一个人头来,而有时候我睡着了,他就会自己进来摇醒我。

他每次来找我,都是在所有人睡觉的夜里,偷偷地从我的窗户爬进来。我们之间的相聚,是一个秘密。

他偶尔会给我带一些玩具,大多数时候是给我讲故事。比如王子披荆斩棘保护了公主的故事,又或是小壁虎断掉的尾巴再长出来的故事。

这种生活持续了好几年,直到我让他,不必再来。

他那时有点鱼尾纹,削瘦,衣服总是因为翻墙进入我的房间,而显得有些脏和旧。

他跟我说,他的梦想就是带着我和妈妈,还有我以后要保护的公主,一起去环游世界。

他是喜欢跟我说话的,就像我那时喜欢跟他说话一样。

一直到我上了学,我发现我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。爸爸欺骗了我,小壁虎的尾巴没有长出来,我仍然是一个跛子。

妈妈告诉我,爸爸是一个很坏的人。他酗酒,酒后驾车,他发着酒疯说要开着车带我们去环游世界。

然后就发生了车祸,妈妈受了伤,我的脚被损坏的座椅夹住,再也无法复原。

妈妈自那时就离开了他,但是他趁夜里爬进我的房间找我玩警察抓小偷的游戏。他说他要去抓一个很难抓到的小偷,所以绝对不能被别人发现他的存在。立志要当一名小小警察的我,自然是要协助他保守这个只属于男子汉的秘密。

他总是这样,满嘴谎言,在我渐渐长大后,便也有些憎恶他,因为他让我失去了原本完美的脚,成为了一个瘸子。

2、如同夏日的白雪

在同学们填写高中资料表格时,戚小烟很直白地在父母的职业一栏上,写上“清洁工”。

然后她那张表格被老师不小心遗落在了讲台上。第二天她去上学时,已得到了一个清洁工的外号。这外号带着一点侮辱性,但过了一段时间以后,也快要被人忘掉了。

可那天美术老师收好作业后,却一不小心将作业本散落一地。

班上一个叫罗钰熊的男同学问:“马老师,要帮忙捡吗?”

马老师点了点头。

于是罗钰熊叫醒了在后桌埋头睡觉的戚小烟,对她说:“老师叫你把地上的那些本子,丢到垃圾桶里。”

不明所以的戚小烟走上讲台,将那些作业本一本一本地捡了起来。

然后她再走到教室一旁的垃圾桶旁边,手一松,将作业全都丢了进去。

所有人都愣住了,但随即教室里就引发了哄堂大笑。

罗钰熊大叫起来:“干得好,不愧是清洁工的女儿,太棒了,真是清洁达人,你是祖国的未来!”

一个带污辱性的外号很快就会被人忘记,但是如果再加上一个被人当笑话流传的故事,那真的是很抱歉,这个外号将会被人记一辈子。

马老师看着尴尬的戚小烟说:“我刚才是让把那些作业捡起来。”

台下再次一阵大笑。

“对不起。”戚小烟的眼眶瞬间红了,她愧疚地说道,“我这就去捡回来。”

“不许笑!”马老师突然回头对着下面的学生大喝道。

他说:“清洁工的女儿又怎样,她丝毫不比你们差,清洁也总比那些邋遢虫要好。”

说着,马老师走到垃圾桶旁边,对戚小烟说道:“这不应该由女生来捡,让我来吧。”

戚小烟还想再说些什么,马老师瞪了她一眼,说道:“下去,坐着。”

罗钰熊看着戚小烟走下来,吹起了口哨。马老师回头将黑板擦一扔,说了声:“安静!”

教室里立刻又变得鸦雀无声。

但从那以后,戚小烟的外号被记了下来,也因为她这个外号,每天晚上值日的同学总会让她扫地。她在班上没有朋友,班上的任何一个同学遇到不顺心的事时,总喜欢撕一大堆碎纸屑,放学时在教室里扔一地,然后留下她独自打扫。

我负责管学校里的风纪,检查卫生时,我总能看见戚小烟一个人在打扫教室。

有时候我也会帮着她一起扫。

后来我帮她的次数多了,她才跟我说起她的事情。她说她总是因为打扫教室而晚回家,被妈妈骂;她说她需要帮家里买菜做饭,所以每次都要学习到很晚,在学校的时候,还经常会犯困;她说马老师其实认识她,所以才没因为她在上课时间睡觉而罚她。

今天我又去了戚小烟所在的教室,见到地上铺满了一地的纸屑,如同冬日的白雪。

戚小烟正拿着扫把愣在那里发呆。

我走了过去,拿起了另外的扫把。

“这里的扫把一点也不好扫,比我们家里的差多了。”戚小烟说着,似乎有点委屈。

她说:“罗钰熊今天要抄我的作业,我没给,他似乎不高兴了,所以伙同班上的人,扔了特别多的纸屑。而且还有一些其他的同学,似乎是觉得好玩,也扔了。”

我没有回答她。

她看着我一瘸一拐的脚,突然说道:“你帮我,是因为你也和我一样吗?被同学欺负?”

就在这时,门口传来一个声音:“拜托,他怎么可能被欺负?住佘山别墅区的家伙,还和我是朋友,他会被人欺负?”

“你们先回去吧,我待会儿再走。”我对来找我的几个朋友说道。

少华看了我一眼,几个人笑着走了。

戚小烟小声地问我:“那个人,是学校很出名的‘恶魔华少’,听说他很可怕。”

“其实人挺不错的,只是性子急了些。”我说道。

“你居然会认识他?关于他在学校里的传言可是……”戚小烟话还没说完,马老师正巧经过教室的门口。 他看着教室的地板问我们:“这怎么回事?”

“我帮她扫地。”我说。

他摇了摇头说道:“我也来帮忙扫吧。”

然后我们三人就一起将教室的地扫好,扫完后他便匆匆走了。

“我送你回家吧。”我对戚小烟说,“我跟你家人说一下,他们就不会骂你回去晚了。”

3、我几乎认不出他来

戚小烟一路上都低着头,看着地面。

她只能看到一路的沙砾,却看不到路上的风景。

她家境一般,成绩一般,她和我走在一起时,总是照顾着我的速度,唯唯诺诺,慢吞吞的。

“你家住的是别墅吗?那是不是很不一样?”我们走了好一会儿之后,她终于开口了。

“你从没被人注意过吗?”我问她。

她愣了一下,然后我回答她说:“别墅只是住的地方,房子大一点并没有什么不同,不同的是住在里面的人。但是你看,我也有想问你的话。”

我觉得戚小烟像是个天使,她来到这个尘世间太久了,所以忘了自己的本质。因为从来没有被人注意,所以忘却了自己所有的优点。

“我姨父跟我说,我是一个瘸子,但我们身上还有其它的东西可以吸引别人的注意。而且我们不需要等着别人来注意,才开始展示我们身上的优点。我们掉换一下,展开我们身上的优点,然后再被人注意,这要有趣得多。”我说道。

戚小烟听了我的话,再次沉默了。又走了一阵之后,她点点头说:“谢谢你。”

“你父母,也很有钱吗?”戚小烟问道。

“嗯,他们开证券公司。”我说。

“那你有兄弟姐妹吗?”

“有很多很多。”我笑着说,“而且他们都不是跛子,哈哈。”

戚小烟突然也笑起来,她说:“你真是个快乐的人。”

“我也这样认为。”我笑着说。

那天我跟戚小烟的父母说,因为戚小烟和我一样都是班干部,要在学校放学后负责检查教室,所以要晚些回来。这对她的学习很有帮助,她的学习会更好,能上更好的学校,以后会有更好的工作能力。

在那次我送她回家以后,偶尔我和少华他们在操场时,戚小烟就会来找我玩。

某天她对我说:“你跟我爸妈说过那些话后,他们就不骂我了,你真厉害。”

我笑笑说:“我只是看穿了他们想要什么,然后我就用比较快的方法,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。”

这时少华凑过来笑着对戚小烟说:“这家伙是真的厉害哦。我是真的看到这个家伙,看了三天高三的数学书,然后就可以开始教他哥学习了,他可真是个天才,前一阵子还拿了奥数全国第一呢。”

我那个时候确实拿了奥数第一,名字被写在大红横幅上挂在了街头,而且还得到了可以保送上大学的机会。

我对这些都没有太大的感觉,可想不到的是,那天傍晚我准备回家的时候,却在学校门外的空地上,遇到了我的爸爸。

他应该是在那里等我的,因为那是我回家的必经之路。

我们有十来年没见过面了,我几乎认不出他来。他身形微微佝偻,皱纹比以前多了不少,只是依旧穿着那有些破旧的衣服。

他看到我的时候,有些紧张地搓着双手,说道:“恭……恭喜你……”

我没有理他,直接走了过去。

他突然对我说:“你不能这样对我,我是你爸啊。”

我转过头,看着他扭曲得几乎要哭出来的脸,指了指我的左腿,对他说:“如果有一天,我能像别的小孩一样,在大街上像风一样地奔跑时,你会再成为我的父亲的。”

他看着我的腿,咬着唇,说不出话来。

他的表情,让我觉得他像是感受到了,我小时候被人欺负,被人嘲笑,无法爬滑滑梯,不能跟别人一起打球,不能和别的小孩一起赛跑的那些痛苦。

现在想来,那些痛苦真是件遥远的事情。

就在我转身离开的时候,我看到了马老师。他看着我,又看了看我爸爸,说道:“怎么了?”

然后他们就聊了起来,而我早已转身离开。

那都是前一阵子时候的事了,对我来说也是遥远的事情之一。

今天放学,我仍旧去找戚小烟。当我去到她教室的时候时,发现罗钰熊正在骂戚小烟。他说:“你跟华少那些人在一起干吗?你想成为他们的跟班?真是丢人丢到家了!那一群不过是靠着学坏吸引别人的注意力,而除此之外,就再也做不出什么有成就的事的家伙们!”

我笑了笑,走过去对他说:“你知道他们只是为了吸引别人注意?”

“我看过书,书上都这么说!”罗钰熊不服气地对我说道。

我不屑地对他说:“你看了书?《心理学导论》吗?然后你因为自己认识了弗洛伊德而骄傲不已,接着你开始知道荣格,知道人的心灵包含有EGO和无意识两大 部分,知道EGO只是PSYCHE的一小部分。于是你开始在枕边放上一本《人格心理学》,借着巴效姆效应,开始了装逼。但事实上学多点再说吧,免得丢人现 眼!”

“我们回去。”我对戚小烟说,然后她就跟着我走了。

4、我更愿意和你们在一起

或许因为那天,我教训了罗钰熊一顿,他很不服气,所以在几天后的放学时间,他将我拦在了楼梯间。

他铁青着脸,对我说:“死瘸子,你以后不要接触戚小烟,不要和她走在一起,知道吗?”

我想了一下,然后笑着问他:“你不会是长这么大了,还玩那种 ‘我喜欢你但是不敢让你知道所以就欺负你想让你注意我’的游戏吧?”

他听完后脸涨得通红,似乎马上就想冲上来抓住我的衣领。

但这时少华走了过来,他的手搭在了罗钰熊的肩膀上,对他说:“你们好像聊得很愉快?我朋友有没有欺负你?如果有,你就一定要被欺负,不然我会生气的。”

“没、没有……”那家伙见到少华,立时就慌了。

“让他走吧。”我说,“你老吓人也不好。”

少华笑了笑。

然后那天放学,戚小烟收获到了更多教室地板上的纸屑,那铺得满满的一层,像是冰凉人心的雪。

我去到她的教室的时候,戚小烟正挥汗如雨,地已经被她扫好了一大半。

“真厉害啊,扫得这么快。”我说着挥起了扫把。

“那当然,得向你学学嘛。”戚小烟笑着对我说。

少华在教室门口,看了我一眼,挥了挥手就走了。他知道我要留下来帮戚小烟扫地。

第二天,少华去了戚小烟的教室。他走到戚小烟身边,回头将手里的书本甩到了罗钰熊的脑袋上。

“帮我捡一下。”少华说,“我手滑了。”

罗钰熊看着少华,犹豫了一下,但还是把书捡了起来。

“这样乖不就天下太平了?”少华说,“她是我的朋友,我不希望有人欺负她,所以你们还是让我安安心心读完书的好。”

戚小烟后来跟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,我大笑了起来,还真像是少华的风格。

“你装得好假。”我大笑着对爬到树上的少华说。

“去你的,也就是本大爷装才有用。”少华躺在旁边的树杈上,看着天空,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
“你们真好玩,和你们成为朋友真开心。”戚小烟说道。

少华在树杈上翻了个身,像是睡着了一般。

我看着这一切,树影,烈日。这日子确实是像戚小烟所说的那般开心,我甚至想要让它一直持续下去,永远,没有尽头。

少华突然说道:“那个,保送的学校你真的不去?”

“不去。”我没好气地说。

少华嗯了一声,再没了动静。

“什么保送?”戚小烟问道。

“那次获得奥数第一名后,有个评估。他们评估完后,说要保送我上大学,不用等我高中的课业完成了,现在就能去。可我不想去。”我说道。

“天哪,你这么厉害?”戚小烟说道。

“没什么厉害的,我更愿意和你们在一起。”我说。

5、他居然真的是认真的

而后的日子过得似乎越来越快。保送名单的上交日期也越来越近,但我根本没把那当一回事。

直到某一天,马老师在我们教室门口等我,他问我: “保送的那个学校,你真不去?”

“不去。”我说。

其实我想不通,为什么他会在意这个。

“我听同学说,你家住佘元别墅?你父母是开证券公司的,你有许多兄弟姐妹?”他突然问我。

我转过头就想走,但是他却一把拉住了我。

“撒谎会让你快乐吗?你知道我见过你那个开‘证券公司’的父亲的。”

我一下子说不出话来,他确实见过我的父亲。

“你住佘元别墅,是借住你姨丈的家,是因为你可以教你哥哥功课。学校里知道的人不多吧?”他看着我,继续说道。

“你想怎么样?”我问道。

“接受保送,不然我就将你的谎言戳穿。”他看着我说。

我愤怒地对他说道:“你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?你见过我爸,和他谈过话,但那又怎样?我就是不去!我欺骗了他们,你大可去说我的秘密!”

马老师看着我说:“那样你的朋友会发现你这个天才,原来是个骗子。而且,我想不通的是,保送去上大学,不用交学费,对你和你母亲的帮助都挺大的,不是吗?不急,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”

马老师确实是不急,因为胜利者一般都不急,只有弱者才急。更要命的是,我确实担心整个学校的人都会发现我在撒谎。他们会认为,我不过是个学习好一点的瘸子。我没有他们想的那么好,然后我又会像刚上学时那样,被人欺负和嘲笑。

我想了许久,课间时,还是去找了少华他们。

我想先看看他们的反应。

我跟少华说:“其实佘元的别墅不是我的家,那只是我姨妈的家,我住在那里是为了方便教我哥学习,而我其实没有一个像样的家。”

在我妈妈带着我的这些年,我们的经济条件越来越差,我们根本不可能住得起别墅。

少华看了我一眼说道:“我早知道了,那又怎样?”

“你知道了?那你还跟别人说我住别墅?”我愣了一下,我从没想过他会知道这件事。

“我知道啊,因为我认识你表哥。所以我一直只是跟别人说你住在那里而已,又没说那里是你的家。嗯,你确实住在那里。”他说。

我听完笑着给了他一拳,说:“你这个家伙,总算是让我吃惊了一回。”

这下我放心了。

“你特意叫我出来就是要说这个?”他问道。

“嗯。”我点了点头,“马老师想用这个威胁我让我被保送去上大学呢。”

“我倒还想有个人来这样威胁我呢。”

“那有什么好的,在这里和你们在一起,我才觉得开心,我可不想去那种陌生的地方。”我说,“像你这样活着多好。我不明白,那些人为什么总觉得我应该可以更好。你觉得呢?”

我说着,靠在了旁边的墙上,这种姿势能让我舒服一些。

“你以前没问我的意见,所以我也就没说。但我觉得你应该去。”少华说道,“我不是个太聪明的人,我一直想不通,你有不变好的理由吗?”

我发现这个问题我回答不出来,难道我不变好的理由是憎恶我的父亲?这不算是理由,用来当借口都有些牵强。

少华回头看着我说:“你记得我们是怎么成为朋友的吗?那时我想的是,让你这个家伙在这里好好读完你的书。我要在这个学校里保护你,不让你因为缺陷而被欺 负,我还要保护你的谎言不被别人识穿。我是个蠢材,书上的东西我永远都记不住,有些我想做的事,我这辈子都做不到,但你可以做到。”

少华指着我们的朋友对我说:“说实话,我们这些人,做梦都想和你一样聪明。我们确实是兄弟,但如果数年后,你辜负了我的保护,那我们就不再是兄弟了。嗯,我要说的就是这些。” 少华站在我面前,那些朋友都站在他的身后,显然,他们说的是真的。

我突然有种恐惧感,就像我被孤立了,我感觉无比害怕,甚至有些想哭。

看着少华他们丝毫没有变化的认真表情,我终于忍不住哭出来。

但少华跟我说:“你知道我说的事情从来都是真的,我是个笨蛋,不会说谎。”

“我不会去的,我不想被你们逼着去过我不想要的生活。”我说完,抹了一把眼泪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我故意走得慢了些。

但少华没有像我预想中的那样叫住我,他居然真的是认真的。

6、只能放你离开了

这是我过得最浑浑噩噩的一天,我的脑子里一直在盘旋,关于老师,关于少华,关于所有的人。原来我并没有像之前自己认为的那样,掌控所有的一切,我终于发现我才真正像个傻子。

放学的时候,我抓起书包就往戚小烟的教室里跑。

我不想见到少华他们,而且,我迫切地需要从戚小烟那里找到一点安慰。

现在的戚小烟再也见不到一地的纸屑了,我也再不用和她一起做清洁了,我知道,这是因为那一次,少华不声不响地跑去了她的班上。

和戚小烟走出学校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上我经常和少华约等的地方。

他正趴在那走廊上面,目光直直地看着我。

他看了我一会儿,没有说话,然后就拿起书包走了。

我带着戚小烟走到了学校旁边一块偏僻的空地里,我跟她说了老师和少华的事情。我对她说:“我不想现在就去上大学,我甚至永远不想上大学。”

可我没告诉她,我只希望,时间能够永远停留在这里。

因为这里有我最好的兄弟,最好的女同学,最好的时光。

戚小烟听我说完那些事以后,突然笑了。边笑还边说:“你应该去啊,我们……”

“你给我闭嘴!”我愤怒地吼了起来,她明知我不想听这样的话。

我直勾勾地看着戚小烟,我想她就快要哭了。

我突然很想看她哭。

但她却没有哭,反而笑了起来,她笑着对我说:“我也和他们一样,想让你离开,所以让你觉得很痛苦是吧。”

我没有说话,也没有继续问她。既然她知道我的想法,又为何还要像少华那样伤害我。

戚小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仍是看着我,并微笑着对我说:“但其实,更痛苦的是我们啊。我们也想要和你在一起,但是很抱歉,我们根本就跟不上你的脚步,所以,只能放你离开了。”

戚小烟说完这话以后,眼泪就从她微笑的脸庞上流了下来。

我没有说话,低着头走了。

就在这时,罗钰熊拦在我的面前,他说:“你为什么让小烟哭?”

我懒得跟他说话,避开他继续前进。正当他要追上来的时候,戚小烟叫住了他,说:“你误会了……”

这时,我的心里酸酸的。

7、打满了补丁的记忆

我去找了马老师,跟他说我愿意去上大学了,并且会在那份升学申请上签字。

他点了点头,然后突然问我说:“你恨我吗?”

“恨。”我看着他说,“是你破坏了我最好的生活。”

“那你恨你的父亲吗?”他又问我。

“恨,因为他是个弱者。而且,因为他,我也变成了一个弱者。我时此时刻都在害怕被人欺负和伤害,所以我宁愿待在这里,永远留在我的朋友们的身边。无论外面有多好,我也不想去。”

马老师看着我说:“其实我并不怕你恨我,那天……我觉得你和你父亲的事挺奇怪的,所以我就跟他聊了许多,到现在也一直都有联系。也是他拜托我让你去上大学的。而且……我觉得你会感谢我的。你爸就在这附近住,我有他家里的钥匙,你要去看看吗?”

“我不想去。”

“你是害怕自己其实并没有憎恨他的理由吗?”

“我为什么没有憎恨他的理由?是他让我成了一个瘸子,你知道瘸子的童年是什么样的吗?你一定不知道,就像我永远不会真正知道,瞎子的世界有多么惨痛一样。而这一切不过是因为他喝了酒。就因为他喜欢喝两口酒,就把他的儿子及一个家庭给毁了!”

马老师叹了口气说:“他让你变成了一个身体上的瘸子,而你却让你自己变成了一个心灵上的瘸子。你真不打算跟着我去看看他的家?或许以后就都没机会看了。”

想了很久,最后,我还是和马老师一起去了我爸的家。

这是一间租来的小房子,收拾得井井有条,但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。

“他最珍贵的东西在这里。”马老师指着那房子里的一张小桌子对我说。我看到了那桌子上的许多小奖牌,上面写着戒酒社团。成功戒酒一年到十年,一共有十一枚。

桌子上还有一本童话故事。

那是我妈买给我的,她没时间给我念,小时候就让我自己翻着看,我都把那本书翻烂了。

我突然想起,我爸那时就在我的房间里,借着月光,一针一线地帮我把这本书给缝了起来。他不敢开灯,害怕被人发现。如今想来他这个样子,居然是难以承受的卑微。

后来我记得,我将这本书丢进了垃圾桶,而今它出现在了这里。

另一个本子,我拿出来翻了一下,那里面写的是日记。

上面写的都是关于我的,他每晚翻墙去我的房间里所发生的事情。

本子很旧,显然被人翻看过许多遍,许多翻破的地方还用透明胶补了起来。有一些字迹被年月模糊了,他就写了新的,然后补贴在上面。

那像是一段被打满了补丁的记忆。

我深呼吸了几次,才将它放回了桌子上。

我想,这仍不足以击垮我对他的仇恨,我本来不应该是一个跛子,我应该有一个完美的身体,有一个完美的灵魂,有一个完美的人生。

可全因为他,就被毁了。

马老师说:“作为一个弱者来说,他做错了事以后,应该去逃避,而不是想办法弥补。” 我笑了笑,虽然我不知道这笑容有什么含义。可我必须承认,我的爸爸,他应该是对我有爱的,即使他的爱,弥补不了他带给我的伤害。因为在我成长的岁月里,我的妈妈一直在向我灌输他带给我们这个家的伤害。

可我也不得不承认,在这十来年间,我几乎完全忘记了他对我的爱。

马老师又继续说:“比想办法弥补更坚强的是,尽管他知道自己弥补不了,却仍坚持了十来年。所以,我才答应帮他的。”

“我们回去吧。”我说。

“你不想见他?”

我没有回答。

“如果我说,他现在在医院呢?你就快没有见到他的机会了呢?”马老师说。

“他在哪儿?”

8、弥补比逃避更坚强

那天我去医院看了爸爸,我还打电话跟我妈说了他的事,但我妈仍然没有来。她一如既往地恨他,无论他变成什么样。

我的爸爸向我道歉,他说他存了许多钱,想带我去环游世界。但现在他全部都花掉了,花在治病上。

他躺在病床上,睁开双眼看着空白一片的天花板说:“带你去环游世界是我的梦想,我说过的承诺。它仍然很重要。但现在我觉得更重要的是,哪怕让我多活一天都好,那样我就能多想你一天,或许还会等到你和你妈愿意原谅我。”

我看着他,张了张嘴。

我觉得我应该是想说点什么的,但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
而等到我用尽全身力气,终于要开口的时候,我却大哭了起来。

那感觉像是心里突然有什么东西崩溃了一样,崩溃得那么淋漓尽致,是那么痛快。

我突然觉得,如果我用一条腿,换来一个原本浪荡的父亲回心转意,这代价并不过份。

我知道我以后能去环游世界,我知道我能赚很多的钱,但他那时已经无法和我去环游世界了。

他的儿子还有许多的未来。

但是他,一个肝癌晚期的病人,没有未来。

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,带着少华和戚小烟他们来看我的爸爸,并向爸爸介绍了他们――我的好朋友们。

少华对他说:“我把你儿子保护得很好。以后有谁想要欺负他,同样还得问问我的拳头。我没有你儿子那么聪明,所以,连‘改变’这种事,我都不容易学得会,你放心吧。”

而戚小烟则一直低着头,眼眶红红地玩着她的手机。

她是个多愁善感的女生,这大概是她第一次面对生命消亡的过程,所以我不怪她。当护士要为我爸爸喂药的时候,我站了起来,想送他们离开,戚小烟此时也站了起来。

她哭着用数据线连接了手机和病房里的电视。

她写了一条微博,说了我和我爸爸的情况。

她写得很认真,很详细,她的多愁善感,让许多人动容。她写我和我爸爸的故事,写他让人心碎的病容,然后发在微博上,并诚挚地祈求那些人能帮忙我,可以让 我和我父母的照片,一起出现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。她说,她希望这个世界能看到我们一家人,快快乐乐地一同环游。少华他们都转了这条微博,然后又有更 多的人转载。

我们看着显示器上一条一条接连不断的转载。

上一秒我的家人还在中国的某个不知名的小镇,下一秒就已出现在池袋公园。再下一秒我们又飞越到了布鲁塞尔,然后一家人在大本钟前方微笑。

我们穿越了斯德哥尔摩的白雪,感受了加洲的炙热,再从济州岛横游到马尔代夫的沙滩椅上,总共也花了不到三分钟的时间。

病房里的所有人见到这一幕,都泪如泉涌。唯有我的父亲,带着微笑,就如同他当年在我房间里为我讲故事,对我露出的笑容一样。

他终没能喝下那碗药,也终没能等到,我妈妈的原谅。

但他的那个笑容,我已终身难忘。

我看着他,擦干了眼泪,然后对马老师说:“老师,谢谢你。”

马老师说对了,我并没有恨他,我反而,感谢他。

至少他让我的心灵完整了一些,让我知道,弥补比逃避更坚强。

不久以后,我就离开了这座城市,去上大学了。

我成了那里最年轻的特招学生,有个教授还想让我当他的学生。

我现在的世界完全被改变了,但这一次跟以往不同。

这一次我不再是孤身一人,我带着我所有的朋友给我的勇气和托付,一同上路。所以我知道,我会再征服一个未来的。

马老师和少华他们全都来车站里送我,一路上大家都没有说什么话。

当火车呼啸着进站,我向列车走去时,戚小烟突然哭喊着说:“你不要忘了我,你要等我,我会去找你的!你要等我!你一定要等我!”

她的哭喊声里,包含着太多太重的东西,她所有的勇气和她所有的人生,都在这呼喊中,扑向了我。

“我等你。”我坚定地对她说。

然后我们就咬着嘴唇,沉默着,接受这一次别离。